当前，我国城镇化进程正从“空间扩张”转向“以人为核心的新型城镇化”。如何让数亿流动人口在城市真正扎根，不仅是社会公平的问题，也是关乎未来经济增长动力的核心议题。然而，数据背后揭示了深层挑战：2025年，户籍人口城镇化率比常住人口城镇化率（67.89%）低约18个百分点，同时户籍人口城镇化率年均增速已明显放缓，由“十二五”期间的1.3个百分点以上，降至近年来的0.5-0.8个百分点。这种微观层面的“半城市化”现象表明，单纯依靠放开落户门槛来驱动城镇化的模式正面临瓶颈。
近日，国务院印发《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标志着政策重点正从传统的“破除户籍壁垒”向“重构常住地公共服务体系”发生实质性转变。“何为而治——中国当代社会治理研究”第六期资助主题为“外来人口市民化的预期和障碍”，在这一政策破局的窗口期，本期资助尤其希望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在落户门槛已大幅降低、基本公共服务加快向常住地覆盖的背景下，为什么仍有相当一部分流动人口难以在流入地稳定定居？换言之，“留不下来”的障碍，在流动人口个体意愿与处境中是如何体现的，其决策逻辑是什么？在制度与公共服务供给侧又存在哪些尚未打通的壁垒？
我们如何理解“外来人口市民化”？
相较于当前城市普遍关注的高技能人才，本研究将目光投向那些学历、收入等资源相对薄弱、抗风险能力较低、选择空间有限的流动人口。他们不仅包括农业转移人口，也包括迁移、流动的城镇户籍人口，并呈现出复杂的人口流动图景：既有跨省、跨市的长距离流动，也有本市农业人口向中心城区或周边城镇打工的相对近距离流动，以及在大城市打工、却将生活配置（买房、落户、子女教育等）回流至老家县城的流动模式等。
基于一线调研，我们观察到流动人口群体在市民化过程中面临着多维度的典型障碍。这些个体因素与外部环境约束相互交织，与市民化政策的推进之间形成了现实矛盾。
在个体端，流动人口面临生存压力、信息断层与兜底考量等多重羁绊。长期的经济压力和工作不稳定性导致该群体抗风险能力较低。特别在经济下行，且无法充分享受城市公共服务的情况下，会直接削弱其定居意愿。在个体认知与心理层面，信息断层与“退路”考量则加剧了融合难度。许多人对社保转接、随迁子女入学放宽等利好政策并不知晓，甚至往往将“享受不到服务”归因于自身学历或能力不足，而非政策门槛与供给侧约束。而在对城市生活缺乏稳定预期的前提下，保留农村身份和农村承包地、宅基地等资产则往往被视为一种兜底。现实利益考量再叠加乡愁等文化习俗，进一步加剧了他们对“落户性价比”的审慎态度。特别在缺乏明确主张和外力推动时，个体很容易顺应“惯性”，做出当下“阻力最小”的决定。例如在浙江，即使政策已实现随迁子女100%入读公办学校，但让孩子继续留守的现象依然普遍。也催生了“在大城市打工，回老家县城买房落户”的选择。
在制度与供给端，流动人口能否真正实现市民化，同样取决于流入地公共服务的供给能力。目前不同城市的政策响应仍呈现梯度差异，超大、特大城市的落户政策与公共服务准入门槛依然较高，而门槛放宽的地区，在优质教育资源、保障房申请、医保结算等方面仍存在诸多隐性限制。在人口持续流入的大城市，推进常住地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也正面临着临财政资金、建设用地指标与城市规划等现实约束，学校、医院、保障性住房等难以随人口流入“即时扩容”。这些制度与供给侧因素，构成了流动人口在实际获取公共服务时的隐性门槛，并与其微观决策相互交织，是理解市民化进程不可或缺的另一重视角。
这充分表明，流动人口市民化不仅涉及户籍身份的转变，更关乎流入地公共服务的真实供给情况，以及个体能否建立对就业、居住、养老、子女教育等方面的稳定预期。这与国家推行常住地公共服务、弱化户籍约束的导向高度契合。因此，厘清个体需求侧与供给侧的障碍，探讨切实可行的干预方向，将是本期资助关注的焦点。
研究内容与研究方式
围绕上述“为何留不下来、定居难”的焦点，本期资助设置两个研究方向：方向一聚焦流动人口自身的定居意愿与障碍，从需求侧切入；方向二聚焦公共服务供给约束，从供给侧与制度层面切入。申请者可任选其一深入研究，并可仅聚焦人口流入地或人口流出地，以保证研究的深度与聚焦。
研究方向一：典型区域流动人口市民化基础事实摸底与分析（需求侧：聚焦流动人口的定居意愿与障碍）
申请者可选取典型人口流入地或流出地，针对流动人口家庭市民化决策情况开展调研，在一手事实信息基础上进行梳理与特征分析，客观还原流动家庭当前的真实处境与行动图景。样本量原则上不少于100个家庭。在此基础上，剖析流动人口在市民化决策上的权衡过程与决策逻辑，挖掘背后的关键变量、核心卡点与潜在驱动力等。进而探讨切实可行的行动干预方向。
注：以下调研内容供参考。
在人口流入地，内容可包括流动人口家庭基础特征、就业与居住状况、落户及公共服务等政策知晓度、子女随迁与留守的比例和入学现状、定居意愿与社会支持网络、对自身“无法享受公共服务”原因的主观归因（如归结于政策门槛、供给不足，还是自身学历、能力等）等维度。同时，为呈现完整的区域图景并促进社区融合，鼓励结合该区域人口结构，适度增加非流动人口（如本地居民、新落户人口）样本，重点探究其对流动人口的接纳态度与社区互动等情况。
在人口流出地，内容可包括对留守儿童情况的细分（如父母一方外出、双方外出、祖辈或其它监护人照顾及其监护能力情况）、外出父母的工作地域、就业和居住状况、对居住地落户及入学政策了解的情况、未来是否有家庭的团聚意愿和计划等维度。同时，鼓励补充返乡回流群体、未外出居民作为对照样本，重点探究其返乡或留乡动因、对城市定居门槛的感知和预期等。
研究方向二：市民化进程中的公共服务供给约束分析（供给侧：聚焦制度与政府的回应能力）
申请者可选取典型人口流入地，聚焦制度运行与供给侧的现实约束。通过对地方政府相关部门、基层组织等主体的访谈与调研，梳理公共服务均等化在基层落地中的真实逻辑、关键阻力与改革卡点。在一手事实信息基础上进行系统分析，厘清地方政府、基层组织在推动市民化过程中的考量与行为逻辑，进而探讨切实可行的改革与政策优化方向。
注：以下调研内容供参考。
在人口流入地，可围绕公共服务供给侧的现实约束展开。内容可包括随人口流入而扩大公共服务（如学校、医疗资源、保障性住房等）所面临的财政资金压力、建设用地指标配给与城市规划周期的约束、事权与财权不匹配下的成本分担机制；地方政府推进常住地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的决策依据、受众优先顺序与现实顾虑；以及上述供给约束是如何传导为外来人口实际获取公共服务时的隐形门槛等维度。
研究方式：本期资助特别强调基于调研和案例的研究，而非纯理论研究或数据分析的实证研究。
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希望申请者们能够深入一线，积累相关基础数据和事实信息，抓取关键问题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学理的归纳、关键症结点及一般性规律总结、解决问题的逻辑思路和具体建议等；
对公共政策和公共服务、公益实践提出明确、聚焦的建议：关注研究成果的转化，从政策推动、启发实践和促进与流动人口的对话为导向，希望申请者们提出更加明确、聚焦的政策建议（如需明确该建议所适用的具体区域/城市类型、所针对的具体“卡点”、行动主体与干预路径等）与行动路径，而不只是偏学术性、笼统抽象、偏原则性的建议。
申请要求：
1.申请对象
申请人原则上应为40周岁及以下的青年学者。也可接受若干个子项目联合申请，并由项目首席专家负责组织研究团队。首席专家应为45周岁及以下，具有教授职称，负责研究的整体统筹规划与协调，并对研究产出负责。团队成员原则上应为40周岁及以下的青年学者，期待团队学科背景多元，能充分跨界协作。
2.申请方案
申请方案应包含调研计划（包含调研区域、调研对象、选取思路及如何获取样本的路径等）、研究问题、研究内容、研究方法和预期成果，篇幅不超过五页。其中，子项目应包含研究的问题、意义、主要内容、方法和预期成果，篇幅不超过五页。项目首席专家应提交所申请板块的整体研究思路及团队介绍。
本研究鼓励学术界与公益实践界的跨界合作。公益组织长期扎根流动人口社区，与流动人口群体建立起信任基础，精准把握其需求，能协助学者打破访谈壁垒，获取真实素材。也期待学者基于研究洞察和理论支撑来启发公益实践，迭代为更具前瞻性、更有利于流动家庭长期发展的“市民化引导”行动。
3.资助标准
每个子项目将获得5-8万元左右研究经费支持（具体金额将结合样本量、研究设计等综合而定）。
4.预期成果与产出
每个子项目的学者需在一年周期内完成调研，并形成以下三项研究成果：一篇1-2万字的研究报告、一篇2000-3000字的简短政策报告（需高度概括所研究的问题、现状、成因及政策建议），以及一篇媒体输出短文。研究过程中，请学者留意搜集调研场景照片及案例图片，以丰富基本事实的刻画。
成果如需公开发表，应注明由招商局慈善基金会、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资助。此外，资助计划的微信公众号“流动之国”已推出，欢迎学者通过平台传播更多相关研究成果。
5.数据整合与联合政策建言机制
为突破单一区域研究的局限，全面把握我国流动人口市民化的宏观图景，本项目设立跨区域数据整合与联合研究机制。我们鼓励在“流动的中国”研究网络成员内部进行调研数据共享和研究合作，并诚邀获资助学者在实现数据脱敏与受访者隐私保护的前提下，将收集的访谈记录和问卷数据等一线基础调研信息汇入项目共享数据网络。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中国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陆铭将作为领衔专家，运用人工智能技术，联合各位学者针对调研信息进行深度挖掘和学术共创。在此基础上形成综合性政策报告与提案，以联合署名的形式呈报相关决策部门，为推进新型城镇化战略提供实证支撑。
申请方式
感兴趣的申请者请将项目计划书和个人学术简历，于2026年7月15日（含）24:00前发送到liwh@cmhk.com。我们将在截止期之后一个月左右完成专家评审，并于“招商局慈善基金会”“流动之国”微信公众号公示入选结果。
学术委员（按音序）
李连江 香港中文大学
陆 铭 上海交通大学
吴晓刚 上海纽约大学
姚 洋 上海财经大学
资助计划简介
2020年3月，招商局慈善基金会、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联合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发展研究院“城市酷想家”团队，正式启动青年学者资助计划之“何为而治——中国当代社会治理研究”，聚焦现代化和城市化进程中政府、市场、社会三者的关系构建展开研究，探索中国社会治理的现代化之路，不断推动社会进步。
前期已推出五期资助计划，累计支持85名青年学者。期间“流动的中国”研究网络也倚借学术委员会的力量，持续追踪中国现代化和城市化进程中的关键议题并推出系列交流活动，包括邀请资深学者开展“流动的中国”系列论坛、携手国内著名学术团队开展学术研讨会、联合公益行业开展跨界研究和倡导等，以期通过实践推动研究，并以研究启发实践。欢迎关注公众号@流动之国
从“无为”到“何为”
当2000多年前，心系天下的华夏贵族学者说到“无为而治”的时候，那时尚在小农的自然经济与乡村的天然社会时代，因此才有随顺天道的“无为”观念，并以此作为贵族的统治之术。当城市化和商品化时代不可逆转地到来，置身在这样一种全然人类创造而非过度依赖自然的文明之中，“无为”的断语就显示出了它的封闭性，统治之术则一变而为治理之策。在今天这个时代，“何为”较之“无为”具有开放性，它意味着在关系到公共事务的领域内，理应具有的探究和对话空间，存在着各种积极的可能性。文明是因有为而发生并不断进步的，并且，有为将不再是一种封闭的决断。